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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层风采

【洞庭作家】刘湘 || 雪夜旧忆
发布日期:2026-01-28 | | 责任编辑:谢 方 字号: A+ A- A

雪夜旧忆

作者:刘湘

上世纪80年代,湘北农村的供电极不稳定,一到晚上就停电,人们只能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度过。进入腊月后,一天比一天冷,刮了整日整夜的北风后,某个早上,天上终于下起了雪子,细细的如盐粒,落在地上奔跳,打几个滚儿,如调皮的稚子顽童;到了中午,柳絮般的雪花开始在天空纷扬飞舞,一片两片三四片,五片六片七八片,九片十片十一片,飞落地面皆不见,只留下一地湿痕;下午开始,雪越下越大,有如鹅毛般,飘飘洒洒,优雅从容,从天而降,眼前的房子、树木逐渐模糊起来,地面也渐渐变白,到了晚傍时,已积了厚厚一层雪。

冬天是动物冬眠的日子,也就是动物们不吃不喝睡觉的时候,对我家而言,虽不会冬眠,但却是节约粮食的好时候。那时家里人多地少,稻谷产量又极低,每年的收成并不能够让一家人全年敞开肚子吃饱饭,哪怕父亲还吃着国家粮。日短夜长,又没干什么体力活,家里便一天只吃两顿饭:早上10:00和下午4:00。

天渐渐黑了下来,一家人围在老屋的墙角边烧火向,主材火是哥哥们放学后在河边挖的树兜,辅材火是临时捡的屋前屋后的一些杂草枯树枝叶;火堆中央搁着三脚铁架,架子上放着乌黑的陶罐烧热水,用来喝或洗脸。或许是柴火不太干的缘故,有大股浓烟产生,还伴着僻哩叭啦的裂爆声,火星四处飞溅,坐在下风的人常常被熏得眼泪直流。

老屋前后门都是由两块门板组成的,门与墙之间有着很大的缝隙,寒风可以轻易穿透进来,室内外温差并不大,在这样的环境下,身体的温度感知便形成反差:朝着火炉一边暖烘烘,而背后却是冷嗖嗖地。

煤油灯的火焰在灯罩中摇曳,散发出昏黄微弱的光,周围的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。或许是天天在一起的原因,一家人坐在一起并没有什么话说,大部分时间都静默着,眼睛不约而同地盯着火堆发呆,百无聊赖。

“你们肚子饿不?饿就烧块糍粑吃”,母亲说话了。

听了母亲的话,三哥小哥积极响应,飞快地跑到厨房,从冰冷的水缸里捞出几块湿淋淋的糍粑来,将火钳张开成八字形架在火堆上,糍粑一一并排摆在火钳上,不一会儿,便闻到阵阵糯米香味,翻边后不久,糍粑的肚子渐渐膨胀起来,表面烤成了焦黄的壳,还有火钳烙下的黑印。用筷子将糍粑的一头挑开口子,塞些红糖进去,然后咬上一口,热乎乎的,香甜软糯,美味极了。

吃完糍粑,三脚架上陶罐早已冒着热气,热水冲击着盖子,咕噜咕噜响了起来,母亲便要我们打水洗脸洗脚。寒冷的天气洗漱并不是件令人舒适的事,主要是洗完后热气蒸发时带走了体表的热量,让脸和脚有种更冷的感觉。至于洗澡,记忆中小时候自进入冬天便不怎么洗澡,只有在腊月三十的下午是必须洗一次年澡的。故而那时候的小孩,手背(拇指与食指之间部位)、耳后、脚后跟、膝盖、腿窝子等部位都生了厚厚的一层“精干气”(污垢的方言),头发中也爬满虱子,身上更有股难闻的气味,以致于现在看到路边蓬头垢面的流浪人,居然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熟悉感。

没有任何形式的娱乐,甚至连简单的交流也很少,在幽暗的环境里,枯燥而无聊,特别容易犯困,哈欠一个接一个而来,母亲便说:“一个哈欠来报信,两个哈欠就要睏”,催促我们赶紧睡觉去。

上床之前必须先屙尿,清空体内库存的废液,以免睡到半夜时“跑汉口”(尿床的意思)。

厕所离后门口约20余米,打开后门,一股寒风夹着雪花迎面扑来,钻进脖子里,浑身哆嗦起来,禁不住发出惊叫声:啊嘎日,凹极哒!(“天啦,冷死了”的意思)。这么冷的天气哪敢去厕所,只能直接站在门口开闸放水,热尿冲击雪面发出吱吱声,所到之处,冰雪即刻融化,留下深深的印痕,一时玩心忽起,便单手操控着在地面划起了8字,忘掉了寒冷,直至尿尽而兴止,打了个冷噤后结束,逃也似的快速跑回屋里。

冷天上床睡觉是件比较痛苦的事,热乎乎的身体猛然接触冰冷的床单被子实在是太难受了。好在家里人多床少,我跟三哥、小哥三人挤一张床,相互可以取暖,但每个人都希望其他人先上床把被子暖和后自己再去,于是三人便坐在火堆旁磨磨蹭蹭,看谁熬不住了先去睡。见此情形,父亲便命令道,都去睡觉,不要向火哒,说完起身舀水将树兜燃烧部分淋灭。

见阴谋得逞无望,兄弟仨只好同时起身去睡觉,钻进被子后紧挨在一起,我最小,当仁不让地睡在中间的C位,两边被哥哥捂得严严实实,很快就睡着了。

窗外,雪还在不停地下着,如同梦里的童话世界。

旅居南方多年,这座南方城市最低温度10度以上,几乎从不下雪;每年回老家过年呆几天,偶尔会赶上雪的尾巴,但很少遇到下雪天气。其实,即使再次遇到数十年前的那个雪夜又如何呢?我应该不会再有那种枯燥无聊的感觉了,可以看手机、电视,也可以找人喝酒聊天玩牌,也不会饿着肚子吃块烤糍粑便觉得是人间美味了,更不会因为怕冷而不愿洗澡、上床睡觉了,一切仿佛都在向好。只是,若真有这样的晚上,没有了母亲的陪伴,没有了哥哥们的呵护,也没有了火苗舔着三脚架上乌黑陶罐的场景,那只会带给我深深地失落感——我生命中一些最珍贵的东西已永远失去,再也回不来了!

作者简介

刘湘,男,湖南省岳阳市华容县人,现居东莞南城。1998年毕业于湖南理工学院(原湖南岳阳大学)中文系,在各类报刊杂志发表通讯报道、散文及诗歌等文章百余篇,现从事企业管理咨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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责任编辑:谢 方